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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粉飾太平 第二章 大臣很強悍

所屬目錄:明朝那些事兒    明朝那些事兒作者:當年明月

  嘉靖二年(1523)十一月,張璁向那個看似堅不可摧的對手發動了進攻。

  桂萼首先發難,他上書皇帝,表示現有稱謂并不適宜,應該重新議禮。

  這份文書呈上之后,嘉靖自然是十分高興,他又叫來了楊廷和,問他的看法。為了對付這塊硬骨頭,嘉靖已經做了長時間的準備,然而這一次,楊廷和的表現出乎他的意料。

  老江湖楊廷和沒有再表示反對,卻也不贊成,只是淡淡地對皇帝行了禮,嘆息一聲道:

  “我已經老了,請陛下允許我致仕吧。”

  嘉靖驚呆了,他不知道這位老江湖又打什么算盤,當時就愣住了。

  楊廷和沒有開玩笑,他確實是不想干了,對于這位六十四歲的老人來說,長達四十余年的勾心斗角、你來我往,他已經徹底厭倦了。

  于是歷經四朝不倒的楊廷和終于退休了,雖然無數人反對,無數人挽留,他還是十分絕然地走了。

  第二回合,嘉靖勝。

  嘉靖在高興之余,又有幾分納悶,為什么這個權傾天下,無數次阻撓妨礙自己的老頭子會突然自動投降呢?

  這是一個縈繞他多年的謎團,直到四十多年后,他才找到了答案。

  同樣的疑問也困擾著另一個人,這個人是楊廷和的兒子,叫作楊慎。

  這位仁兄實在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他的知名度比他爹還要高,而且這個人還曾干過一件更讓人驚嘆的事情——他中過狀元。

  這件事情看起來沒什么大不了的,畢竟中狀元雖然難得,也不是什么新聞,最多只能說明他是個優等生,如此而已。但此事之所以十分轟動,是因為他中狀元的年份有點問題。

  楊慎先生是正德六年(1511)的狀元,而在那一年,他的父親楊廷和已經是入閣掌控大權的重量級人物。

  古人是講面子的,像楊慎這種高干子弟如果中了狀元,不但不是個光彩的事情,反而會引發很多人的議論。可怪就怪在這件事情沒有引發任何爭議。

  因為所有的人都認為楊慎是理所當然的狀元,他少年時,學名已經傳遍天下,這個人還有個著名的外號——“無書不讀”,由此可見他博學到了何等程度。

  于是楊慎中狀元就成了很正常的事情,他要是不中,反倒是新聞了。但事實可能并非如此,根據另外一些資料記載,他的這個狀元可能是潛規則的產物,也就是當年唐伯虎案件中的那個“約定門生”。

  據說在那一年殿試之前,曾有一個人私底下找到了楊慎,向他透露殿試的問題,使得楊慎輕松奪得了狀元。而那個人就是楊廷和的好同事,內閣第一號人物李東陽。

  但無論如何,楊慎先生確實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而當他的父親執意要退休時,他也曾發出了同樣的疑問——你為什么要走?

  楊廷和笑了笑,告訴他這個年少氣盛的兒子:到時候你自然會明白的。

  可楊慎并沒有仔細琢磨父親的這句話,他只知道,張璁告了黑狀,皇帝趕走了他爹,這個仇不能不報!

  于是楊慎強行從他父親的手中接過了旗幟,成為了張璁的新對手。

  可是還沒等到他發起進攻,另一幫人卻先動手了。

  嘉靖三年(1524)二月,內閣的最后反擊開始。

  楊廷和的離去觸碰了最后的警報線,在內閣大臣的授意下,禮部尚書汪俊上書了,但他并非一個人戰斗,這位兄臺深知人多力量大,發動了七十三個大臣和他一起上書,奏折中旁征博引,大發感慨,這還不算,他的落款也是相當囂張:聲稱“八十余疏二百五十余人,皆如臣等議”。

  這意思就是,我現在上書還算是文明的,如果你再不聽,還有八十多封奏折,二百五十多人等著你,不用奏折埋了你,口水也能淹死你!

  要換了一年前,估計嘉靖就乖乖認錯投降了,可是經過和楊廷和先生艱苦卓絕的斗爭,這位少年皇帝不再畏懼任何人,因為他已然明白,這個世界只屬于有實力的人。

  但畢竟對手是一大堆讀書人,論學歷論口才皇帝根本就不是這些應試教育奇才的對手,于是他下達了一個命令——召桂萼、張璁進京。

  既然你們要鬧,那就索性搞大一點,開個辯論會,看看誰罵得過誰!

  內閣聽到了風聲,當時就慌亂了,他們十分清楚,如果張璁等人進京辯論,自己一定會失敗!原因很簡單,因為道理并不在他們一邊。

  逼著皇帝不認自己的爹,這種缺德事情哪有什么道理好講。

  不過老油條就是老油條,汪俊等人見勢不妙,馬上找到了嘉靖皇帝:

  “臣等考慮過了,皇上圣明,興獻帝后名號前應該加上皇字。”

  這就是混了幾十年的老官僚,眼見形勢不妙,立刻見風使舵,水平高超,名不虛傳。

  嘉靖高興地笑了,他苦苦追求的目標終于達到了。

  當然了,妥協是要獲取代價的。

  “請陛下下令,無關官員不必再參與此事。”

  所謂無關官員,就是張璁和桂萼。

  其實嘉靖還是不滿意的,因為到目前為止,他還有兩個爹,一個是明孝宗朱祐鏜,他親爹興獻帝只能排老二,而且名號也不好聽——本生皇考恭穆獻皇帝。

  后面的稱呼倒是沒有什么問題,關鍵是前面的那兩個字——本生。

  這實在是個讓人不快的稱呼,因為將來嘉靖先生要介紹自己祖宗的時候,會比較麻煩,他必須指著孝宗皇帝牌位——這是我爹,然后再指著興獻帝牌位——這是我本生爹。

  在目前的形勢下,只要嘉靖能夠堅持下去,就能夠擺脫這種窘境,給自己父親一個恰當的名分,然而此時,他犯了糊涂。

  因為這位皇帝雖然聰明,畢竟還是個孩子,本就沒有什么更大的企圖,爹娘有個名份就夠了,事情到了這里,他也覺得差不多了,于是他答應了汪俊的要求,派出使者讓張璁打道回府。

  當使者見到張璁的時候,已經是嘉靖三年(1524)四月,張璁這位慢性子才剛剛走到鳳陽。

  他雖然走得慢,思維卻一點也不慢,一聽到嘉靖的旨意,就知道他被大臣們忽悠了,天理人情都在手中,認自己的父親,有什么錯!

  誰能阻攔!

  他沒有回去,而是立刻給嘉靖皇帝上了一封奏折,此奏折言簡意賅,值得一提:

  “皇上你被騙了!禮官們怕我們進京對質,才主動提出讓步的,并沒有什么意義(孝不孝不在皇),如果你不堅持下去,天下后世仍不會知道陛下親生父親是何許人也!”

  嘉靖被點醒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大臣們的緩兵之計。他收回了命令,張璁、桂萼終于進入京城。

  張璁看著四周熟悉的環境,不禁感嘆萬分,他終于回到了北京,回到了這個他當初曾飽受蔑視和侮辱的地方,在他看來,一展抱負的時候來到了。

  但他絕不會想到,在前方等著他的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考驗,一場最為猛烈的疾風暴雨即將到來。

  【左順門的圈套】

  張璁進城了,內閣卻保持了讓人難以理解的平靜,其實原因很簡單,他們確實辯不過張璁,因為道理從來都不會站在強迫人家認爹的一方。

  大臣們徹底沒轍了,但張璁先生離勝利仍然十分遙遠,因為一個更強的對手已經站在他的面前。

  當時的內閣掌權者主要是蔣冕、毛紀這些老頭子,他們飽經風雨,經驗豐富,也知道這件事情干得不地道,準備就此了事。但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控制。

  因為新一代的青年官員已經崛起,而他們的領導者正是老同事的兒子楊慎。

  在楊慎看來,張璁不過是個無恥小人,趕走了他的父親,冒犯了自己的權威,對于這樣的人,一定要徹底消滅!

  但按照目前的形勢,要公開辯論,恐怕很難駁倒對方,那該怎么辦呢?

  楊慎不愧是高干子弟,略一思索,就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找人打死張璁。

  文斗不行就改武斗,這種黑社會常用的手段竟然是楊慎的第一選擇,真不知道他這些年讀的都是些什么書。

  其實以楊慎的身份,要打死張璁這樣的小官并不難,找幾個打手埋伏起來,趁著夜深人靜之時一頓猛揍,張璁想不死都很難。到時候報個搶劫案件,最后總結一下當前治安形勢,提醒大家以后注意夜間安全,可謂神不知鬼不覺。

  可是楊慎估計是當太子黨的時間太長了,誰都不放在眼里,竟然想出了一個聳人聽聞的計劃。他不但打算干掉張璁,還選擇了一處讓人意想不到的行兇地點——皇宮。

  他要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文武百官面前,當眾打死張璁!

  當然了,大明還是有法律的,打死人是要償命的,楊慎并不是沒有腦子的,他選擇的那個行兇地點是一個特殊的地方,在這里打死人是不用負責任的。

  而這個天王老子也沒法管的合法殺人地域叫做左順門。

  左順門之所以能夠得到死刑豁免權,那還是有著悠久的歷史傳統的。因為在七十多年前,這里曾經打死過三個人,而且所有行兇者全部無罪釋放。

  這就是正統年間的左順門事件,王振的三個同黨在左順門附近被大臣們一頓海扁,全都做了孤魂野鬼。按說打死了也就打死了,可也出了個副作用,此后這個地方竟然成了一些人心目中的圣地,每逢朝中出了個把小人,就有人到這里來拜,來罵,也沒人去管。

  久而久之,這里就成了打死奸邪小人的指定地點,最后甚至發展到刑部官員也默認了此地的特殊意義,表示如果在這里打死人,可以按照前例不予追究。

  換句話說,這就是個打死人不賠命的地方。

  高干子弟楊慎選擇這個地方,可謂用心歹毒,這么一來,張璁死后也只能做個糊涂鬼,連個伸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楊慎的主意得到了眾人贊成,于是一個合法殺人的犯罪計劃就這樣定下來了。楊慎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集團頭目。

  楊頭目的計劃其實很簡單,就是大家埋伏在左順門附近,等到張璁走到地方,大家一擁而出,亂拳將他打死,然后各自跑回家。

  看上去似乎很完美,但事實證明,這實在是個爛得不能再爛的蹩腳計劃。

  因為楊頭目雖然書讀得好,卻沒有打架的經驗,他忘記了兩個很重要的問題,首先,皇宮不是菜市場,也不是監獄的放風場所,幾十個衣冠楚楚的大臣不去上朝,卻四處瞎轉悠,只要張璁還沒瘋,就肯定知道事情不對。

  其次,我們知道,但凡高水平的打群架斗毆,都有固定的行動計劃,逃跑路線,事前統一分發兵器(如菜刀,木棍等),事后找人出來背黑鍋,一應俱全才開始行動。

  楊頭目啥也沒有,就敢動手,實在是缺乏考慮,但就是這么個計劃,還是差點把張璁和桂萼送進了鬼門關。

  大臣們定下計劃之后,就開始每天在左順門閑逛,就等著張璁桂萼進京了。

  可是他們等來等去,卻始終不見張璁的蹤影,按說這人應該進京了,偏偏就是不見蹤影,難道他還長了翅膀?

  張璁沒有翅膀,卻有心眼,他在進京的路上已經得知有人想黑他,到了京城后沒有馬上晉見,卻躲了起來,趁人不備才一路小跑進了宮,楊慎等人得到消息的時候,張璁早就安全撤退了。

  實現了勝利大逃亡的張璁終于定下了神,他拍了拍胸口,坐在家里開始安心喝茶,在他看來,事情已經結束了。

  可是這位仁兄實在高興得過了頭,忘記了另一個極為重要的人——桂萼。

  桂萼和張璁是皇帝的兩大理論干將,本該同時進京,可偏偏他們是分頭走的,張璁走得快,桂萼慢,張璁得到了消息,桂萼卻還被蒙在鼓里,雖說當年桂萼沒有手機,沒法收到短信通知,但張璁實在應該派人給他報個信,可張兄興奮之余,把這茬給忘了,這下桂萼同志要吃苦頭了。

  話說桂萼先生一路洋洋得意地進了京,按捺不住興奮的心情,也不去看老戰友張璁,迫不及待地進了宮。

  踏入皇宮的那一刻,桂萼真正感覺到了權力的力量,一個無人理會的芝麻官歷經磨難,終于走到了中央舞臺。

  他旁若無人地掃視著四周的人,周圍的人也以詫異的眼光看著他,在腦袋充血的桂萼看來,這是對他的羨慕和妒忌。

  所以他并沒有在意,直到他走到了左順門。

  這一路上,桂萼的回頭率很高,他也已經習慣了被人關注,但在左順門,迎接他的已不僅僅是關注。

  當桂萼出現的時候,立刻引發了大幅度的騷動,原先散布在四周的官員們立刻聚攏起來,眼中放射出惡狼般饑渴的目光,大聲的叫喊此起彼伏:

  “來了!來了!不要讓他跑了!”

  事實證明,桂萼是一個運動神經十分發達的人,看著那群如狼似虎的大臣向自己沖來,桂萼沒有停下來對此進行詳盡分析和研究,而是立刻撒腿就跑。

  于是繼江彬之后,皇宮中的第二次賽跑又開始了,桂萼跑,大臣們追,而賽跑成績也證明,天天坐機關確實危害人的體質,這群大臣們連當年的那幫太監都不如,愣是沒有跑過桂萼。

  桂萼以百米沖刺的速度一路向宮門沖過去,由于沒有上級的授意,宮門仍然是開啟的,桂萼像兔子一樣竄了出去,就此逃出生天。

  氣喘吁吁的楊慎追到了門口,卻眼睜睜地看著桂萼帶著一路煙塵揚長而去,氣急敗壞卻也沒有辦法。他終于知道了要組織一次成功的斗毆有多么的困難。

  楊慎失敗了,但桂萼卻是驚魂未定,他剛到北京,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該去什么地方,和楊廷和的兒子做對,誰還敢為他們出頭呢?

  關鍵時刻,張璁派人找到了他,告訴他有一個人可以保護他們的人生安全。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郭勛。

  張璁的判斷是正確的,在當時敢于公開和楊慎作對的,也只有郭勛了。

  這位郭勛是何許人也?他又什么資本敢和高干子弟楊慎對著干?

  答案很簡單,他也是高干子弟,而且他家比楊慎家厲害得多。楊慎他爹楊廷和不過是個首輔,而郭勛家的后臺可就大了去了。

  在朱元璋的屠刀之下,洪武年間的功臣大都提前到閻王那里報到了,但事實證明,絕世高人依然是存在的,有兩位仁兄就突破各種阻礙和死亡陷阱,終于熬了過來,活得比朱元璋長。

  這兩個人一個叫耿炳文,另一個叫郭英。

  耿炳文我們已經介紹過了,由于他擅長防守,不會進攻,被朱元璋留下來為自己的子孫保駕護航,也就是說他的存活是出于領導的實際需要,并不值得驕傲。

  對比之下,郭英的待遇就很奇怪了,他也是身經百戰,而且很能打仗,這樣的一個人為什么能夠活下來?

  只要我們分析一下,你就會發現他確實有充分的生存理由。

  首先他的妹妹是朱元璋的老婆——著名的郭寧妃,而且這位英雄母親還給朱元璋生下了一個兒子——魯王朱檀。

  其次,他還是朱元璋的親家,他的兒子娶了朱元璋的女兒。

  最后,他很低調。

  這樣的一個人,朱元璋實在沒有殺掉他的理由,畢竟是熟人,確實不好意思動手。

  所以郭家就成了功臣中碩果僅存的名門,不管外面腥風血雨,漫天風浪,這一家子卻總是穩如泰山,長命百歲。

  不但郭勛本人活得很夠本,他的子孫也不是孬種,在正統年間土木堡慘敗后鎮守大同,為國家立下奇功的郭登就是郭家的優秀子孫。

  而到了嘉靖年間,這一家人勢力越來越大,比如郭勛雖然不是朝中重臣,也沒有發言權,卻沒人敢惹,因為他雖不管朝政,卻管禁軍!

  手上有這么一幫子打手,楊慎就算長了十個腦袋,也不敢跑到他家去鬧事。

  之后的事情就簡單了,張璁和桂萼每天提前上朝,到了下班時間兩個人看準機會,一溜煙就往東華門跑,出門之后直奔郭勛家,可以肯定的是兩個人的運動功底相當扎實,楊慎一直都沒有找到機會下手。

  每天集結斗毆是個比較麻煩的事情,慢慢的大臣們都失去了打群架的熱情,張璁和桂萼就這樣躲了過去。而郭勛也就此成為了張璁等人的死黨。

  當然了,郭勛這種人是從來不做虧本生意的,他之所以要袒護張璁,原因十分簡單——投機。

  他早已看出,張璁身后有著皇帝的支持,而這位少年皇帝十分厲害,將來必定能夠控制大局,所以他把籌碼全部押了下去。

  現在看來,他是個高明的賭徒,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次賭博最終讓他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最后的示威】

  郭勛先生離他最后的結局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至少在目前,他還是十分得意的,而情況正如他所預期的那樣,張璁即將成為這場戰斗的勝利者。

  雖然局勢很不利,但楊慎并沒有舉手投降,既然不能肉體消滅,他就換了個方法,聯合三十多名大臣上了一封很有趣的奏折,大意如下:

  “我們這些大臣談論的都是圣人(程頤、朱熹)的學說,張璁、桂萼卻是小人的信徒,既然皇上你寧可信任張璁桂萼,而不相信我們的話,那就請把我們全部免官吧!”

  這一招叫做以退為進,楊慎老爹早就已經用過,實在不新鮮,嘉靖同志看過后只是付之一笑,根本不予理睬。

  另一方面,張璁桂萼卻是平步青云,被任命為翰林學士,而在他們的幫助下,嘉靖先生的計劃也已提上日程,他準備不久之后,就把那個礙眼的“本生”從父親的稱呼中去掉。

  楊慎終于走進了死胡同,皇帝不聽他的話,他也無力與皇帝對抗,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無計可施。

  然而上天似乎并不打算放棄他,在這幾乎絕望的關頭,他給了楊慎最后一個機會。

  嘉靖三年七月戍寅。

  朝堂上又是罵聲一片,大臣們爭相反對張璁桂萼,陳述自己的觀點,可是嘉靖已經掌握了對付這些人的辦法——不理。無論要罵人的還是想吵架的,他壓根就不搭理,等到這幫兄弟們說累了,下班時間差不多也到了,嘉靖隨即宣布散朝,告訴那些想惹事的大臣:今天到此為止,明天請早!

  日子就這樣在爭吵中一天天地過去,在嘉靖看來,今天和以往沒有什么不同,可是他錯了,沉寂的怒火終會點燃,而時間就在今天。

  因為在那些忿忿不平的人群中,有一個心懷不滿的人即將爆發!

  這個人是吏部右侍郎何孟春,今天他心情不好,因為他費盡心機寫的一封罵人奏折被留中了。

  所謂留中,就是奏折送上去沒人理,也沒人管,且極有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你會在廢紙堆里或是桌腳下發現它們的蹤影。自己的勞動成果打了水漂,何孟春十分沮喪。

  不能就這么算了!他打定了主意。

  “諸位不必喪氣!”何孟春突然大聲喊道,“只要我們堅持下去,皇上必定會回心轉意!”

  這一聲大喝把大家鎮住了,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準備聽他的高見。

  吆喝結束了,下面開始說理論依據:

  “憲宗年間,為慈懿皇太后的安葬禮儀,我等先輩百官在文華門痛哭力爭,皇帝最后也不得不從!今日之事有何不同,有何可懼!”

  這里我插一句,何孟春先生說的事情確實屬實,不過這事太小,所以之前沒提,諸位見諒。

  聽到這句話,大家馬上理論聯系實際,就地開展了訴苦運動,你昨天被欺負了,我前天被彈劾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眾人情緒逐漸高漲,叫喊聲不絕于耳,憤怒的頂點即將到來。

  形勢已經大亂,文官們爭相發言,慷慨激昂,現場搞得像菜市場一樣喧囂吵鬧,混亂不堪,誰也聽不清對方在說些什么。

  關鍵時刻,一聲大喝響起,中氣十足,蓋住了所有的聲音,明史上最為響亮的一句口號就此誕生:

  “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

  發言者正是楊慎。

  要說這位仁兄的書真不是白念的,如此有煽動性的口號也虧他才想得出來。

  一聲怒吼之后,現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楊慎,看著這個揮舞著拳頭,滿面怒容的人。

  面對著眼前這群怒火中燒的青年人,楊慎的血液被點燃了。父親的凄涼離場、高干子弟的門第與尊嚴使他確信,正義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話已經說出口了,事到如今,要鬧就鬧到底吧!

  楊慎又一次振臂高呼:“事已至此,大家何必再忍,隨我進宮請愿,誅殺小人!”

  憤青們的熱情就此引爆,他們紛紛卷起袖子,在楊慎的率領下向皇宮挺進。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比較流氓了,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鬧事的人固然很多,和平愛好者也不少,許多大臣看到楊慎準備惹事,嘴上雖然沒說,但腳已經開始往后縮,那意思很明白,你去鬧你的事,我回家吃我的飯。

  可就在他們準備開溜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人群中突然跳出來兩個人,跑到了金水橋南,堵住了唯一的出口,這兩個人分別是翰林院編修王元正和給事中張翀,他們一掃以往的斯文,兇神惡煞地喊出了一句聳人聽聞的話:

  “今天誰敢不去力爭,大家就一起打死他!”

  這就太不地道了,人家拖家帶口的也不容易,你憑啥硬逼人家去,但此時已經容不得他們有絲毫猶豫了,去可能會被打屁股(廷杖),但不去就會被亂拳群毆!

  如此看來,楊頭目實在有點搞黑社會組織的潛質。

  于是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下朝的大臣們一個也沒走成,在楊慎的帶領下,他們一起向左順門走去。沉積了三年的憤怒和失落將在那里徹底噴發。

  實際上,這絕不僅僅是一次單純的君臣矛盾,如果仔細分析,就會發現其中另有奧妙。

  根據史料記載,參加此次集體示威的官員共計二百二十余人,其中六部尚書(正部級)五人,監察院都御史(正部級)二人,六部侍郎(副部級)三人,另有三品以上高級官員三十人,翰林院、詹事府等十余個國家重要機關的官員一百余人。

  中央一共六個部,來示威的就有五個部長,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皇帝你要是再不讓步,今天咱們鬧騰到底,明天不過日子了!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沖突,而是最后的攤牌!

  這群人氣勢洶洶,除了手里沒拿家伙,完全就是街頭斗毆的樣板,宮里的太監嚇得不輕,一早就躲得遠遠的,左順門前已然是空無一人。

  嘉靖人生中的第一次危機到來了,他將獨自面對大臣們的挑戰。

  二百多人到了地方,不用喊口令,齊刷刷地跪了下來,然后開始各自的精彩表演:叫的叫,鬧的鬧,個別不自覺的甚至開始閑扯聊天,一時之間人聲嘈雜,烏煙瘴氣。

  十八歲的朱厚熜終于開始發抖了,自從他進宮以來,就沒消停過,經歷多場惡戰,對付無數滑頭,但這種大規模的對抗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畢竟還是年輕,他壓抑不住心中的慌張,準備妥協。

  不久之后,幾個司禮監來到了左順門,向官員們傳達了皇帝的意思,大致內容是這樣的:

  你們辛苦了,我都知道了,事情會解決的,大家回去吧!

  這就是傳說中的“官話”,俗稱廢話。

  老江湖們置之不理,依然自得其樂,該鬧的鬧,該叫的叫。沒有人去搭理這幾個太監,只是喊出了一句口號:

  “今日不得諭旨,誓死不敢退!”

  太監們鎩羽而歸,朱厚熜也沒有別的辦法,既然一次不行,那就來第二次吧,既然要諭旨,就給你們諭旨!

  于是太監們走了回頭路,轉達了皇帝的旨意,讓他們趕緊走人,可這幫人就是不動,無奈之下,太監們開始向那些跪拜在地的人們討饒:諸位大爺,拜托你們就走了吧,我們回去好交差。

  可是在那年頭,跪著的實在比站著的還橫,大臣們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今天你朱厚熜不說出個一二三,絕不與你善罷甘休!

  朱厚熜又一次發抖了,但這次的原因不是恐懼,而是憤怒。他已經忍耐了太久,自打進宮以來,這幫老官僚就沒把他放在眼里,干涉自己的行為不說,當皇帝連爹媽都當沒了,現在竟然還敢當眾靜坐,事情鬧到這個份上,也應該到頭了。

  “錦衣衛,去把帶頭的抓起來!”

  既然已經圖窮,那就亮刀子吧,對于秀才,還是兵管用。

  一聲令下,錦衣衛開始行動,這幫子粗人不搞辯論也不講道理,一概用拳頭說話,突然沖入人群一陣拳打腳踢,把帶頭的八個人揪了出來,當場帶走關進了監獄。

  朱厚熜這一下子把大臣們打懵了,他們沒想到皇帝竟然真的動了手,在棍棒之下,一些人離去了。

  朱厚熜原本認為用拳頭可以解決問題,可事實證明他錯了,他的暴力將引發更為瘋狂的反擊。

  當錦衣衛沖進人群亂打一通的時候,楊慎早已躲在了一旁,這位仁兄實在是個精明人,一看情況不對就跳到了旁邊,打仗是重要的,但躲子彈也是必要的。

  估計他的隱藏工作做得不錯,錦衣衛抓首要分子的時候,竟然把這位仁兄漏了過去,但事實證明,楊慎雖然機靈,卻并不奸猾,沒有給他爹丟臉,就此一走了之。

  面對著錦衣衛的圍攻,楊慎握緊了拳頭,憤怒掃蕩著他的大腦,沖動的情緒終于到達頂點,他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當人們有所動搖,準備離去的時候,他又一次站了出來,點燃了第二把火:

  “今日事已至此,各位萬不可退走!若就此而退,日后有何面目見先帝于地下!”

  他的這聲吆喝再次起到了火上澆油的作用,楊頭目發話了,自然是有種的就跟上來,大家又圍攏過來,雖說走了幾十個,但留下來的一百多人都是真正的精華——年紀輕,身體好,敢鬧事。

  事情徹底失去了控制。

  一百多名精英鬧事分子紛紛站起身來,一擁而上,沖到了左順門口,他們這次的斗爭方式不再是跪,而是哭。

  所謂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但這一百多位好漢倒未必有什么難言之隱,傷心之處,根據本人考證,這幫兄弟應該基本沒流什么眼淚,他們所謂的哭,其實是“嚎”。

  哭是為了發泄情緒,流淚是最為重要的,而鬧事要的就是聲勢,低聲哭沒啥用,一定要做到雷聲大雨點小,以最小的精力換取最大的效果。在這種工作思想的指導下,一百多人放聲大嚎,天籟之音傳遍宮廷內外,直鬧得雞犬不寧,人仰馬翻。

  帶頭的楊慎和王元正不愧是領袖人物,還哭出了花樣——撼門大哭。大致動作估計是哭天搶地的同時用頭、手拍門,活脫脫一副痛不欲生、尋死覓活的摸樣。

  朱厚熜快要崩潰了,趕走一批竟然又來一批,跪就跪吧,鬧就鬧吧,還搞出了新花樣!開始他還沒怎么想管,估摸著這幫人過段時間哭累了也就回去了。

  可他小看了這幫人的意志力,要知道他們雖然跑步水平不高,但嚎哭的耐力還是相當持久的,這一百多號人從早朝罷朝后一直哭到中午,壓根就沒有回家吃飯的意思,而且還大有回家拿被子挑燈夜哭的勢頭。

  這倒也罷了,關鍵是一百多人在這里嚎哭,此情此景實在太像遺體告別儀式,搞不清情況的初一看還以為新皇帝又崩了,政治影響實在太壞。

  皇帝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也不打算再忍下去了,既然抓帶頭的不管用,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的人都抓起來!

  他又一次派出了錦衣衛,不過這回他多長了個心眼,加了一道工序——記錄名字。

  朱厚熜終于下定了決心,參與這次事件的人一個都不能少,全部嚴懲不貸!

  可當錦衣衛拿著紙和筆來到大臣們面前準備記錄的時候,意想不到的情況出現了。

  按照常理,此時的大臣們應該是驚慌失措,隱瞞姓名,可讓錦衣衛大吃一驚的是,這些書呆子知道他們的來意后卻是大喜過望,立即表示不用他們動手,自己愿意主動簽名留念。

  原來這幫兄弟根本就不害怕皇帝整治,他們反而覺得因為這件事情被懲處,是一件足以光宗耀祖的事情,以后還能在子孫面前吹吹牛:

  你老子當年雖然挨了打,受了罰,但是長了臉!

  縱使憨直,誠然不屈,這就是明代官員的氣節。

  但讓人啼笑皆非的是,這些人一點也不小氣,覺得自己光榮還不夠,本著榮譽人人有份的原則,在上面還代簽了許多親朋好友的名字,把壓根沒來的人也拉下了水。

  于是原本現場只有一百四十多個人,名單卻有一百九十個,真可謂是多多益善。

  簽完了名字,錦衣衛二話不說,把這一百多號人幾乎全部抓了起來,關進了監獄,這場嘉靖年間最大的示威運動就此平息。

  皇宮終于恢復了平靜,大臣們也老實了,話是這么說,但事情不能就此算數,因為氣節是要付出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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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條評論 發表在“第4部:粉飾太平 第二章 大臣很強悍”上

  1. 這個皇帝也只是為了權力 says:

    我覺得楊廷和的要求并不過分,古代禮法對于這種應該是有規定的。何況千百年來外藩招入做皇帝的并不止這一個。認兩個爹,相當于一段歷史兩個皇帝,怎么也說不過去。說來說去,皇帝只不過為了奪權。

  2. 匿名 says:

    樓上的說的有道理

  3. 過分的皇帝 says:

    沒錯

  4. .... says:

    哪個皇帝不為權利????

  5. 無名 says:

    風蕭蕭兮易水寒,欠了債兮你要還。是的

  6. 朱后蔥 says:

    尼瑪

  7. 三六零 says:

    后來光緒和宣統都是不認自己的媽了么

  8. says:

    好好笑

  9. 八虎上的龍 says:

    “憤青們的熱情就此引爆,他們紛紛卷起袖子,在楊慎的率領下向皇宮挺進。?年輕人太衰了,還是朝中沒鐵腕人物。怎么不冒出個太監,就這群指揮大家的熊包,最垃圾的王振閣下足以對付。爭來爭去為了什么,一個個把自己的本分忘了,朱棣曾告訴我們,名分不重要

  10. 哈哈 says:

    作者是 狀元

  11. 匿名 says:

    歷史證明,上訪是沒有用的!

  12. 雨林木風 says:

    現在是凌晨2點,,

  13. 在天邊的帥哥 says:

    做皇帝不容易,任何人都可能是你的敵人

  14. 朱培元 says:

    對!

  15. 如果嘉靖是過繼給孝宗,然后以正德皇帝的親弟弟身份繼承皇位,那么嘉靖應該和興獻王撇清關系,任孝宗為父。 如果是正德皇帝直接下詔讓自己的堂弟來即位,那么嘉靖皇帝的爹應該還是興 says:

  16. 柯南 says:

    大臣太瘋狂了

  17. 生生世世 says:

    垃圾

  18. 張居正的張居正 says:

    本生皇考恭穆獻皇帝。
    這名字真是太那個了…………..

  19. 皇太極 says:

    如果皇太極現在來了,估計要打亂啊

  20. 海綿寶寶 says:

    明代的官員真可愛,做了好多瘋狂有趣的事

  21. 匿名 says:

    江西人確實牛啊,明朝三大才子,解大才子,楊大才子都是江西人,更了不得的是內閣的一號牛比人物真多 特別喜歡夏言

  22. 死人 says:

    你們有沒有想過嘉靖這么做僅僅是為了顯示自己的權威?對于他父母的名號真的重要?

  23. 匿名 says:

    呵呵!

  24. 海藍雁 says:

    無語

  25. 朱厚熜 says:

    我日你們娘!你們要嚇死朕啊!我操!

  26. 阜柳 says:

    面對蠻不講理的人,有時就改用暴力來威懾。

  27. 朱重八 says:

    不錯

  28. 千里流云 says:

    真是服了明朝的這些中央領導干部!

  29. xixi says:

    揍人在左順門不錯

  30. 小飯 says:

    果然…這大臣集體跪哭事件真是應了那句話:"一哭二鬧三上吊。"

  31. 捭闔第一 says:

    有機會去看看左順們是什么樣?

  32. 明朝的過客 says:

    笑死我了,作者寫的太好了

  33. 咸蛋 says:

    作者先黑楊廷和,又黑楊慎。。。只能說呵呵

  34. 朱元璋 says:

    真是的,朱家里就沒有人了嗎?后代怎么都是鳥屎!

  35. 老朱 says:

    為什么朱家有那摸多垃圾

  36. 元章 says:

    對于你們的態度老衲受不了了

  37. 額娘 says:

    江西人確實聰明

  38. says:

    逼著皇帝不認自己的爹,這種缺德事情哪有什么道理好講。

  39. 楊凌 says:

    明朝官員比滿人的狗奴才們強太多了。但少數人胡狡蠻纏也很可惡。

  40. 逛逛哥 says:

    江西在明朝出人才,那是因為宋末戰亂的時候大量讀書人家躲入了江西山窩子里

  41. 紫色的蘑菇 says:

    可憐的皇帝

  42. nimo says:

    站在皇帝的立場考慮,這場戰爭必須贏,否則以后他怎么坐穩龍椅?

  43. 黃友忠 says:

    看看能鬧的臣子們,就知道皇帝是怎樣煉成的了。

  44. 風之吻 says:

    成王敗寇,還是打得贏才是老大

  45. 王小俠 says:

    江西人考試可以 然地域風俗實在不堪 我在江西呆過幾年 江西人嗜肉好葷 極味渣食 以蠻喝為常 有許多不良習俗

  46. A594 says:

    明朝的歷史真有意思。哈

  47. A594 says:

    皇帝很脆弱啊!太子黨牛啊啊啊啊啊啊啊

  48. Mahabali says:

    I cannot tell a lie, that really heldep.

  49. 張璁 says: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50. 三石先生 says:

    這出鬧劇似曾相識,大家還記得1989嗎?!

  51. says:

    哈哈哈

  52. 一樓說的是廢話 says:

    一樓的那句話簡直就是廢話。

  53.  縱使憨直,誠然不屈,這就是明代官員的氣節。 says:

    不管這些官員這樣做是對是錯,但是就這種精神真的值得鼓勵!!人為是對的,即使對于一把手也堅持反對!!!現在打的官員很多真的應該以明朝官員為榜樣,不能一把手說什么就是什么

  54. gfgfgf says:

    朱厚熜篇

      正德十六年(1521)四月,朱厚熜來到了京城。

      在此之前,他住在湖廣的安陸(湖北鐘祥),這位皇室宗親之所以住在那個小地方,倒不是因為謙虛謹慎,這其實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為他的父親興獻王就被封到了那里。作為藩王的子弟,他沒有留京指標。

      現在情況不同了,他已經得知,自己的堂兄朱厚照死掉了,他將有幸成為新一任的天下統治者。

      十五歲的少年朱厚熜仰頭看著遠處雄偉的京城城墻,想到自己即將成為這里的主人,興奮的血液沖進了他的大腦。

      可還沒等他激動得熱淚盈眶,一群官員就迎了上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幫人其實并不只是來迎接他的。

      “請殿下(此時尚未登基)從東安門進宮,到文華殿暫住。”

      換了一般人,對這個要求似乎不會太敏感,只要能到偉大首都就行,還在乎哪條路嗎?至于住處,反正當了皇帝房子都是你的,住哪里都是可以的。

      可是朱厚熜不愿意,他不但不愿意,甚至表現出了極度的憤怒。

      因為像他這樣的皇家子弟,十分清楚這一行為代表著什么意思——皇太子即位。

      根據明代規定,這條路線是專門為皇太子設計的,做皇帝不走這條路。

      “我要走大明門,進奉天殿!”

      這才是正牌的皇帝進京路線。

      然而官員們不同意,他們也不多說,只是堵在那里不走。在他們看來,這個十五歲的少年會乖乖地就范,聽他們的話。

      可惜朱厚熜不是一個好糊弄的人。

      這個十五歲的少年有一種天賦,楊廷和正是看中了他的這種天賦,才決定扶持他成為新一代的皇帝,使他脫穎而出。

      他的這種天賦叫做少年老成,雖然只有十五歲,但他工于心計,城府很深,十幾歲正好是少年兒童長身體的時候,可這位仁兄很明顯只長了心眼。

      他拿出了朱厚照的遺詔,告訴他們自己是根據法律文書繼承皇帝位,不是來給人當兒子的。

      搞完普法教育,朱厚熜又開展了屠刀教育:如果你們再敢擋道,將來登基后第一個就收拾掉你們。

      然而大臣們的頑固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們擺出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神態,看那意思,你朱厚熜想進大明門,得從我尸體上邁過去。

      “好吧,我不去大明門了。”朱厚熜嘆了口氣。看來他準備屈服了。

      可大臣們還沒來得及慶祝勝利,就聽到了一句讓他們震驚的話:

      “東安門我不去了,我要回安陸。”

      下面是集體沉默時間,在朱厚熜挑釁的眼光下,大臣們被制服了,他們看著眼前這個略顯稚嫩的少年,陷入了空前的恐慌。

      不要緊,不要緊,既然不讓我進大明門,我連皇帝都不做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古語有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可是眼前的這位仁兄即不是玉,也不是瓦,而是一塊磚頭。攔路的官員們商量片刻,換了一副恭謹的態度,老老實實地把朱厚熜迎了進去。

      必須亮出自己的獠牙,才能有效地控制住所有的人,即使是皇帝也不例外。這就是少年朱厚熜學到的第一課。

      皇帝從大明門進宮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楊廷和那里,但他并沒有在意,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小孩子耍耍性子而已,沒什么大不了的。

      話雖如此,他也沒有放松警惕,必須讓這小子接受點教訓,才能使他徹底明白,這個地方到底由誰來管事。

      很快,他就擬定了一個計劃。

      朱厚熜進了皇宮,卻并沒有絲毫的不適應,他看著金碧輝煌的宮殿,十分踏實地坐上了堂兄的座位。

      這里應該是屬于我的,我本就是這里的主人。

      從這一天起,明代歷史上最為聰明,心眼最多的嘉靖皇帝開始了他長達四十余年的統治,前面等待著他的,將是無數的考驗和折磨。

      在他登基后的第六天,第一次攻擊開始了。

      這一天,禮部尚書毛澄突然上書,奏疏中引經據典,長篇大論,列舉了很多人的事跡,念了很長時間。一般來說,這種東西都會讓皇帝聽得打瞌睡,但這一次例外發生了。

      朱厚熜從第一個字開始就在認真地聽,而且越聽臉色越難看,到后來竟然站了起來,脖子青筋直冒。怒目盯著毛澄,恨不得撕了他。

      為什么呢?這倒真不能怪朱厚熜先生沒有風度,換了是你,聽到了毛澄說的那些話,估計你早就操起板磚上去拍毛先生了。

      事情全出在毛澄的奏折上。

      他的這份文件寫得很復雜,但意思很簡單:

      皇帝陛下,我們認為您現在不能再管您的父親(興獻王)稱為父親了,根據古代的規定,您應該稱呼他為叔叔(皇叔考),您的母親也不能叫母親了,應該叫叔母(皇叔母)。從今以后,您的父親就是孝宗皇帝,管他叫爹就行。

      最后順便說一句,為保證您能夠順利地改變稱呼,免除您的后顧之憂,我們幾個人商定,如果大臣中有誰反對這一提議的,可以定性為奸邪之人,應該推出去殺頭(當斬)。

      朱厚熜雖然年紀小,但讀書很早,這篇文章的意思他十分明白,但也十分納悶:

      怎么回事?當個皇帝竟然連爹都當沒了?不能認自己的爹,我爹是誰還得你們給我指定一個?這種事還能強行攤派?

      他發出了怒吼:

      “父母都能這樣改來改去嗎?”

      皇帝發怒了,后果不嚴重。因為楊廷和先生的回答是可以。

      朱厚熜不是個笨人,當他看見朝中大臣們異口同聲支持楊廷和的時候,就已經清楚了這個幕后人物的可怕。

      于是這個十五歲的少年丟掉了皇帝的尊嚴,叫來了身邊的太監,讓他去請楊廷和進宮。

      朱厚熜叫楊廷和進宮,卻并沒有在大殿上下達命令,而是安排他進了偏殿,恭恭敬敬地請他喝茶。說白了,他是找楊廷和來談判的。

      于是這位少年皇帝放下皇帝的架子,用恭維上級的口氣吹捧了楊廷和一番,表揚他的豐功偉績,最后才為難地表示,自己的父母確實需要一個名分,希望楊先生能夠成全。

      可是這個歷經四朝,已經六十三歲的老頭子卻是一點面子都不給。他認真地聽取了皇帝大人的意見,表示會認真考慮,之后卻是如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無奈之下,朱厚熜只好和楊廷和玩起了公文游戲,他把表達自己意思的文書下發,要內閣執行。

      然而這所謂的圣旨竟然被楊廷和先生退了回來,因為根據明代規定,內閣首輔如果認為皇帝的意見不對,可以把圣旨退回去,這種權力的歷史學名叫作“封駁”。

      普通老百姓如果有了委屈沒處告狀,可以去上訪,然而朱厚熜先生連這個最后的退路都沒有,因為他的上訪信只能交給他自己。

      難道真的連爹都不能要了?無奈的朱厚熜終于意識到,他雖然是皇帝,卻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在這座宮殿里,皇帝的稱號論斤賣也值不了多少錢,要想得到所有人的承認和尊重,只能夠靠實力。

      然而他沒有實力,不但得不到支持,連一個為自己父母爭取名分的理論說法都沒有,要論翻書找法條,他還差得太遠。

      眼看父母的名份就要失去,痛苦的朱厚熜卻軟弱無力,毫無辦法,但天無絕人之路,在他最為絕望的時候,一個合適的人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出現了。

      【算卦】

      四年前(正德十二年,1499 年)京城。

      一個舉人垂頭喪氣地離開了發榜處,這里剛剛貼出了這一科的會試結果,前前后后看了十幾遍之后,他終于確認自己又沒有考上。

      為什么要說又呢?

      因為這已經是他第七次落榜了,這位仁兄名叫張璁,他中舉人已經差不多二十年,此后每三年進一次京,卻總是連個安慰獎也撈不著,而這次失敗也徹底打垮了他的耐心和信心。

      他不打算繼續考下去了,看這個情形,沒準等自己孫子娶了老婆,還得杵著拐棍去北京考試,就算到時考上了,估計不久后慶功會就得和追悼會一起開了。

      那就去吏部報到吧,按照政府規定,舉人也可以做官,就算官小,畢竟能夠混個功名也是好的。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吏部大門,成為一位候補官員的時候,卻遇見了一個改變他命運的人。

      這個人姓蕭,時任都察院監察御史,他這個御史除了告狀之外,倒也搞點副業——算卦,據說算得很準,于是張璁先生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覺悟,請他給自己算了一卦。

      蕭御史拿出了江湖先生的架勢,測字看相一套行頭下來,卻沉默了下來。

      張璁沒有心思和他捉迷藏,急切地向他詢問結果。

      “再考一次吧。”

      這不是張璁想要的答案,在科舉這口大鐵鍋里,他已經被考糊了。

      “只要你再考一次,一定能夠考中!”蕭半仙打了保票,然而更刺激的還在下面:

      “你考上之后,幾年之內必定能夠大富大貴,入閣為相!”

      張璁瞪大了眼睛,看著神乎其神的蕭半仙:兄弟你的牛皮也吹得太大了吧!

      連個進士都混不上,還談什么入閣為相,張璁不滿地盯著蕭御史,他認為對方明顯是在拿自己尋開心,準備結束這場荒唐的對話,去吏部接著報到。

      然而蕭御史拉住了他,認真地對他說道:

      “再考一次吧,相信我,沒錯的。”

      張璁猶豫了,雖然再失敗一次很丟人,但他已經考了二十年了,債多了不愁,頂多是臉上再加一層皮,思前想后,他決定再考一次。

      正德十六年(1521),第八次參加會試的張璁終于得償所愿,他考上了,雖然名次不高(二甲第七十余名),但總算是中了進士。

      不過這個考試成績實在不好,他沒有被選中成為庶吉士,這就注定他無法成為翰林,而當時的慣例,如不是翰林,要想入閣就是癡人說夢,更何況張璁賢弟已經四十七八歲了,這個年紀也就只能打打牌,喝喝茶,等到光榮退休。

      這樣看來,蕭半仙仍然是個大忽悠。

      張璁先生不抱任何指望了,他被分配到禮部,卻沒有得到任何工作,估計是禮部的官員對這個半老頭子沒啥興趣,只給了他一個實習生的身份。

      人只要沒事做,就會開始瞎琢磨,張璁就是典型范例,他窮極無聊之下,看到了毛澄先生撰寫的那份“爹娘名分問題研究報告”,頓時如同醍醐灌頂,幡然醒悟!

      他終于意識到,蕭半仙可能是對的,庶吉士當不上了,翰林也當不上了,但入閣為相依然是可能的!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飛黃騰達就在眼前!

      但風險也是很大的,張璁十分清楚,他的對手并不只是自己的頂頭上司毛澄,真正的敵人是那個權傾天下,比皇帝還厲害的楊廷和。

      得罪了他,是絕對不會有好下場的。

      因此,在當時的朝廷里,大臣們寧可得罪皇帝,也不敢得罪楊大人,十年寒窗混個功名,大家都不容易啊。所以這事很多人都知道,但誰也不敢多嘴。

      可偏偏張璁先生是個例外,他這個功名本來就是碰來的,和撿的差不多,況且中了進士之后也是前途渺茫,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實在太欺負人了。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誰怕誰,大不了就當老子沒考過好了!

      張璁先生雖然不算是個好考生,但也有個特長——禮儀學。他對于古代的這套形式主義很有心得,此刻正中下懷,挑燈夜戰,四處查資料,經過整夜的刻苦寫作,一篇驚世大作橫空出世。

      他看著這篇心血之作,興奮之情溢于言表,睜著滿布血絲發紅的雙眼,急匆匆地向宮中奔去。他明白,自己的命運即將改變。

      明代歷史上最著名的政治事件之一,“大禮儀”事件就此拉開序幕。

      這篇文書的內容就不介紹了,這是一篇比較枯燥的文章,估計大家也沒有興趣讀,在文中,張璁引經據典,旁征博引,只向朱厚熜說明了一個觀點——你想認誰當爹都行。

      朱厚熜實在是太高興了,他拿著張璁的奏折,激動地對天高呼:

      “終于可以認我爹了!”(吾父子獲全矣)

      朱厚熜如同打了激素一般,興奮不已,他即刻召見了楊廷和,把這篇文章拿給他看,在這位少年皇帝看來,楊先生會在這篇文章面前屈服。

      楊廷和看完了,卻沒有說話,只是開始冷笑。

      朱厚熜問:“你笑什么?”

      楊廷和答:“這人算是個什么東西,國家大事哪有他說話的份?!”

      說完,他放下了奏章,行禮之后便揚長而去。只留下了氣得發抖的朱厚熜。

      好吧,既然這樣,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朱厚熜發作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馬上寫了一封手諭,命令內閣立刻寫出文書,封自己父母為皇帝和皇后。

      我是皇帝,難道這點事情都辦不成嗎?

      事實生動地告訴朱厚熜,皇帝也有干不成的事情,如果楊廷和先生不同意的話。

      內閣的效率甚高,反應甚快,辦事十分干凈利落,楊廷和連個正式回函都沒有,就把那封手諭封了起來,退還給朱厚熜。

      皇帝又如何?就不怕你!

      朱厚熜氣憤到了極點,他萬沒想到皇帝竟然當得這么窩囊,決心和楊廷和先生對抗到底。

      雙方斗得不亦樂乎,你來我往,實在是熱鬧非凡,可上天似乎覺得還不夠鬧騰,于是他又派出了一個猛人上場,不鬧得天翻地覆決不甘休!

      這位新上場選手成為了最終解決問題的人,但此人并非朝廷重臣,也不是手握兵權的武將,而只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當然,她也不是什么外人,這位巾幗英豪就是朱厚熜他媽。

      俗語有云:女人比男人更兇殘,這句話用在這位女士身上實在再合適不過了。

      這位第一母親本打算到京城當太后,結果走到通州才得知她不但當不上太后,連兒子都要丟了。身邊的仆人不知道該怎么辦,詢問她的意見。

      “車駕暫停在這里,大家不要走了。”

      那么什么時候動身呢?

      隨從們發出了這樣的疑問,畢竟下人也有老婆孩子,不能總拖著吧。

      “想都別想!”,第一母親突然發出了怒吼,“你們去告訴姓楊的(楊廷和先生),名分未定之前,我絕不進京!”

      這就是所謂傳說中的悍婦,興獻王(朱厚熜父親封號)先生娶了這么個老婆,想來應該相當熟悉獅子吼神功,這許多年過得也著實不輕松。

      現在人都到齊了,大家就使勁鬧吧!

      嘉靖皇帝朱厚熜一聽到自己母親到了,頓時興奮不已,他趁熱打鐵,直接派人告訴楊廷和,如果你再不給我父母一個名分,我媽不來了,我也不再干了,寧可回安陸當土財主,也不當皇帝!

      張璁也看準了機會,又寫了一篇論禮儀的文章,要求楊廷和讓步給個名份。

      一時之間,三方遙相呼應,大有風雨欲來,誓不罷休之勢。

      但他們最終并沒有能夠得到勝利,因為他們的對手是楊廷和。

      腥風血雨全經歷過,權臣奸宦都沒奈何,還怕你們孤兒寡母?既然要來,就陪你們玩玩吧,讓你們看看什么叫高層次!

      首先,他突然主動前去拜訪朱厚熜,告訴他內閣已經決定,將他的父親和母親分別命名為興獻帝和興獻后,也算給了個交代。

      當朱厚熜大喜過望之時,他又不動聲色地給張璁分配工作——南京刑部主事。

      南京刑部是個養老的地方,這個安排的意思很簡單——有多遠你就滾多遠,再敢沒事找事,就廢了你。

      最后是那位悍婦,他可不像他的兒子那么好打發,對于目前的稱呼還不滿意,非要在稱號里加上一個皇字。

      研究這種翻來覆去的文字把戲,實在讓人感到有點小題大做死心眼,但楊廷和卻不認為這是小事,他用一種極為簡單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反對。

      如果要加上那個字也可以,那我楊廷和就辭職回家不干了。

      這一招也算歷史悠久,今天的西方政治家們經常使用,楊廷和先生當然不是真的想辭職,朝廷中都是他的人,如果他走了,這個爛攤子怎么收拾?誰買你皇帝的帳?

      果然這招一出,朱厚熜就慌亂了,他才剛來幾天,內閣首輔就不干了,里里外外的事情誰應付?

      于是朱厚熜決定妥協了,他放棄了自己的想法,打算向楊廷和先生投降,當然了,是假投降。

      第一回合就此結束。楊廷和先生勝。

      可能現代的很多人會覺得這一幫子人都很無聊,為了幾個字爭來爭去,絲毫沒有必要,是典型的沒病找抽型。

      持這種觀點的人并不真正懂得政治,一位偉大的厚黑學政治家曾經用這樣一句話揭開了背后隱藏的所有秘密:

      觀點斗爭是假的、方向斗爭也是假的,只有權力斗爭才是真的。

      他們爭來爭去,只是為了一個目的——權力,幾千年來無數人拼死拼活,折騰來折騰去,說穿了也就這么回事。

      【計劃】

      張璁垂頭喪氣地去了南京,他明白這是楊廷和對他的懲罰,但既然是自己的選擇,他也無話可說。

      然而正是在南京,他遇見了另一個志同道合的人,在此人的幫助下,他將完成自己的宏偉夢想——入閣,這個人的名字叫做桂萼。

      桂萼也是一個不得志的人,他很早就中了進士,可惜這人成績差,只考到了三甲,連張璁先生都不如,分配工作也不得意,只得了一個縣令,這人不會做人,得罪了上司,被發配到刑部,混了一個六品主事。

      當張璁第一次與桂萼交談,論及個人的悲慘遭遇和不幸經歷時,桂萼已經認定,這位刑部同事將是自己一生的親密戰友。

      在無人理會、無所事事的南京,桂萼和張璁在無聊中打發著自己的時光,不斷地抱怨著自己悲慘的人生,痛訴不公的命運,直到有一天,他們握緊了拳頭,決定向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發起進攻。

      但擺在他們面前的問題是很實際的,張璁是二甲進士,桂萼是三甲進士,而他們的對手楊廷和先生則是十三歲中舉人、二十歲當翰林的天才。張璁和桂萼是刑部主事,六品芝麻官,楊廷和是朝廷第一號人物,內閣首輔。

      差生對優等生,小官對重臣,他們并沒有獲勝的希望。

      但老天爺似乎注定要讓蕭半仙的預言兌現,他向這兩位孤軍奮戰的人伸出了援手。

      不久之后,一個叫方獻夫的人出現了,他站在了張璁桂萼一邊,為他們尋找與楊廷和作戰的理論彈藥。

      此后,黃宗明、霍韜等人也加入了張璁的攻擊集團。

      這些人的名字就不用記了,之所以單列出來,只是因為他們有著一個共同的老師——王守仁。

      此時王守仁先生已經不在朝廷里混了,他被楊廷和整頓后,改行當了老師,教起學生來。需要說明的是,雖然他的學生參加這次政治斗爭并非出自他的授意,但根由確實來源于他。

      由于王守仁先生的專業是心學,一向主張人性解放,學這門課的人見到不平之事一般都會去管管閑事,就這么解放來,解放去,終于解放到了皇帝的頭上。

      嘉靖先生雖然是貴為天子,卻被老油條楊廷和先生欺負,連父母都不能認,這件事情干得很不地道,當時許多人都看不過去,其中最為義憤填膺的就是心學的傳人們。他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為打倒專橫跋扈的楊廷和提供了理論依據。

      由此我們得出了明代官場第一魔咒: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去惹王守仁。

      但王守仁先生的魔力還不止于此,他活著的時候,得罪他的沒有好下場,在他死后,其精神力量依然光輝奪目,成為無數奸邪小人的噩夢。

      于是,在不久之后的一天,張璁找到了桂萼,希望他干一件事情——上奏折向楊廷和開炮。

      桂萼不干。

      他雖然也算是個憤怒中年,但這種引火燒身的事情倒也不敢干,便又把矛頭對準了張璁:

      “這件事太過冒險,要干你自己去干。”

      張璁胸有成竹地看著他:

      “這是你揚名立萬的機會,盡管放心,若此折一上,我等必獲全勝!”

      桂萼饒有興致地等待著他如此自信的理由。張璁卻只是笑而不答。

      張璁的自信確實是有理由的,他得到了一個重量級人物的支持,這位仁兄也是我們的老朋友了,他就是楊一清先生。

      說來他也算是陰魂不散,混了幾十年,搞垮無數猛人,雖然原先他和楊廷和是同志關系,有過共同的革命戰斗友誼(對付劉瑾),但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他也覺得楊廷和太過分了,楊先生向來幫理不幫親,他調轉了槍口,成為了張璁集團的幕后支持者。

      張璁從未如此自信過,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竟然得到了如此大的支持。

      很好,所有的一切都已齊備,攻擊的時刻到了。

  55. qute monkey says:

    來一句古代話:吾等實佩服明!!!

  56. 匿名 says:

    臨川一中全國第一!!!

  57. 楊 慎 says:

    臨江仙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58. 匿名 says:

    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明朝大臣那么有氣節,之前那些太監是怎么禍亂朝綱的,這些人連皇帝都不怕,還怕幾個死太監不成?他們根本就是倚老賣老,欺軟怕硬,吃定了皇帝而已,以為皇帝根基不穩就好欺負,這種行為簡直就是無恥,換了朱元璋做皇帝你去試試,不把你們一個個滅了才怪

  59. 朱重八 says:

    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

  60. 老爹 says:

    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

  61. 老爹 says:

    精彩,這回有事干了。

  62. says:

    這楊慎也是神,要是我,一不做二不休,暗地里就把張璁等一并辦了!

  63. 楊廷和 says:

    有人想我了嗎

  64. hh says:

    22樓的,你這話就不對了,這是孝道的問題!

  65. 匿名 says:

    怎么有點象臺灣和日本呵,是否太民主了?明朝的官員比現在有骨氣多了,現在房價這么高都沒人敢出頭

  66. 2222 says:

    呵呵

  67. 123456 says:

    666666

  68. 胡安安 says:

    先不論對錯,這幫大臣讓AV天朝的官僚汗2017210

  69. 胡安安 says:

    又,這幫大臣就是被朱熹的傻逼理論灌暈了腦殼。

  70. 明月依舊 says:

    為了一個名分問題,鬧得滿城風雨,大臣在宮殿門前哭鬧,太有現在的臺灣政壇風格。要是換作現在,當決定執行一項政策時,反對這項政策的我們又能否如此?在大陸是見不到這種光景的,只有臺灣那邊極具有人情味。我是中國人

  71. 1233 says:

    跑得快,有好處

  72. 匿名 says:

    歷史是用來古為今用的。

  73. 朱元璋 says:

    58樓說的對,朕同意

  74. 王守仁 says:

    還沒到我出手的時候

  75. 匿名 says:

    朱厚熜也真是,給了魚,又要熊掌,我看也是實在藩王里沒人了、、、

  76. 匿名 says:

    為什么王振當權的時候,大臣們不去這么鬧呢

  77. 的點點滴滴多多多多多多多 s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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