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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日落西山 第一章 絕頂的官僚

所屬目錄:明朝那些事兒    明朝那些事兒作者:當年明月

  朱翊鈞篇

  在萬歷執政的前二十多年里,可謂是內憂不止,外患不斷,他祖上留傳下來的,也只能算是個爛攤子,而蒙古、寧夏、朝鮮、四川,不是叛亂就是入侵,中間連口氣都不喘,軍費激增,國庫難支。

  可是二十年了,國家也沒出什么大亂子,所有的困難,他都安然度過。

  因為前十年,他有張居正,后十年,他有申時行。

  若評選明代三百年歷史中最杰出的政治家,排行榜第一名非張居正莫屬。在他當政的十年里,政治得以整頓,經濟得到恢復,明代頭號政治家的稱謂實至名歸。

  但如果評選最杰出的官僚,結果就大不相同了,以張居正的實力,只能排第三。

  因為這兩個行業是有區別的。

  從根本上講,明代政治家和官僚是同一品種,大家都是在朝廷里混的,先裝孫子再當爺爺,半斤對八兩。但問題在于,明代政治家是理想主義者,混出來后就要干事,要實現當年的抱負。

  而明代官僚是實用主義者,先保證自己的身份地位,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混。

  所以說,明代政治家都是官僚,官僚卻未必都是政治家。兩個行業的技術含量和評定指標各不相同,政治家要能干,官僚要能混。

  張居正政務干得好,且老奸巨滑,工于心計,一路做到首輔,混得也還不錯。但他死節不保,死后被抄全家,差點被人刨出來示眾,所以只能排第三。

  明代三百年中,在這行里,真正達到登峰造極的水平,混到驚天地、泣鬼神的,當屬張居正的老師,徐階。

  混跡朝廷四十多年,當過宰相培訓班學員(庶吉士),罵過首輔(張璁),發配地方掛職(延平推官),好不容易回來,靠山又沒了(夏言),十幾年被人又踩又坑,無怨無悔,看準時機,一錘定音,搞定(嚴嵩)。

  上臺之后,打擊有威脅的人(高拱),提拔有希望的人(張居正),連皇帝也要看他的臉色,事情都安排好了,才安然回家歡度晚年,活到了八十一歲,張居正死了他都沒死,如此人精,排第一是眾望所歸。

  而排第二的,就是張居正的親信兼助手:申時行。

  相信很多人并不認同這個結論,因為在明代眾多人物中,申時行并不是個引人矚目的角色,但事實上,在官僚這行里,他是一位身負絕學,超級能混的絕頂高手。

  無人知曉,只因隱藏于黑暗之中。

  在成為絕頂官僚之前,申時行是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具體點講,是身世不清,父母姓甚名誰,家族何地,史料上一點兒沒有,據說連戶口都缺,基本屬于黑戶。

  申時行是一個十分謹小慎微的人,平時有記日記的習慣。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天我和誰說了話,講了啥,他都要記下來,比如他留下的《召對錄》,就是這一類型的著作。

  此外,他也喜歡寫文章,并有文集流傳后世。

  基于其鉆牛角尖的精神,他的記載是研究明史的重要資料。然而奇怪的是,對于自己的身世,這位老兄卻是只字不提。

  這是一件比較奇怪的事,而我是一個好奇的人,于是,我查了這件事。

  遺憾的是,雖然我讀過很多史書,也翻了很多資料,依然沒能找到史料確鑿的說法。

  確鑿的定論沒有,不確鑿的傳言倒有一個,而在我看來,這個傳言可以解釋以上的疑問。

  據說(注意前提)嘉靖十四年時,有一位姓申的富商到蘇州游玩,遇上了一位女子,兩人一見鐘情,便住在了一起。

  過了一段時間,女方懷孕了,并把孩子生了下來,這個孩子,就是后來的申時行。

  可是在當時,這個孩子不能隨父親姓申,因為申先生有老婆。

  當然了,在那萬惡的舊社會,這似乎也不是什么違法行為,以申先生的家產,娶幾個老婆也養得起,然而還有一個更麻煩的問題——那位女子不是一般人,確切地說,是一個尼姑。

  所以,在百般無奈之下,這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被送給了別人。

  爹娘都沒見過,就被別人領養,這么個身世,確實比較不幸。

  但不幸中的萬幸是,這個別人,倒也并非普通人,而是當時的蘇州知府徐尚珍。他很喜歡這個孩子,并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徐時行。

  雖然當時徐知府已離職,但在蘇州干過知府,只要不是海瑞,一般都不會窮。

  所以徐時行的童年非常幸福,從小就不缺錢花,豐衣足食,家教良好。而他本人悟性也很高、天資聰慧,二十多歲就考上了舉人,人生對他而言,順利得不見一絲波瀾。

  但驚濤駭浪終究還是來了。

  嘉靖四十一年(1562),徐時行二十八歲,即將上京參加會試,開始他一生的傳奇。

  然而就在他動身前夜,徐尚珍找到了他,對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其實,你不是我的兒子。

  沒等徐時行的嘴合上,他已把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和盤托出,包括他的生父和生母。

  這是一個十分古怪的舉動。

  按照現在的經驗,但凡考試之前,即使平日怒目相向,這時家長也得說幾句好話,天大的事情考完再說,徐知府偏偏選擇這個時候開口,實在讓人費解。

  然而我理解了。

  就從現在開始吧,因為在你的前方,將有更多艱難的事情在等待著你,到那時,你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你自己。

  這是一個父親,對即將走上人生道路的兒子的最后祝福。

  徐時行沉默地上路了。我相信,他應該也是明白的,因為在那一年會試中,他是狀元。

  中了狀元的徐時行回到了老家,真相已明,恩情猶在,所以他正式提出要求,希望能夠歸入徐家。

  辛苦養育二十多年,而今狀元及第,衣錦還鄉,再認父母,收獲的時候到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父親拒絕了這個請求,希望他回歸本家,認祖歸宗。

  很明顯,在這位父親的心中,只有付出,沒有收獲。

  無奈之下,徐時行只得懷著無比的歉疚與感動,回到了申家。

  天上終于掉餡餅了,狀元竟然都有白撿的。雖說此時他的生父已經去世,但申家的人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的請求,敲鑼打鼓,張燈結彩地把他迎進了家門。

  從此,他的名字叫做申時行。

  曲折的身世,幸福的童年,從他的養父身上,申時行獲取了人生中的第一個重要經驗,并由此奠定了他性格的主要特點:

  做人,要厚道。

  然后當厚道的申時行進入朝廷后,才發現原來這里的大多數人都很不厚道。

  在明代,只要進了翰林院,只要不犯什么嚴重的政治錯誤,幾年之后,運氣好的就能分配到中央各部熬資格,有才的入閣當大學士,沒才的也能混個侍郎、郎中,就算點背,派到了地方,官也升得極快,十幾年下來,做個地方大員也不難。

  有鑒于此,每年的庶吉士都是各派政治勢力極力拉攏的對象。申時行的同學里,但凡機靈點的,都已經找到了后臺,為錦繡前程做好準備。

  申時行是狀元,找他的人自然絡繹不絕,可這位老兄卻是巍然不動,誰拉都不去,每天埋頭讀書,毫不顧及將來的仕途。同學們一致公認,申時行同志很老實,而從某個角度講,所謂老實,就是傻。

  然而事情的發展證明,老實人終究不吃虧。

  要知道,那幾年朝廷是不好混的,先是徐階斗嚴嵩,過幾年,高拱上來斗徐階,然后張居正又出來斗高拱,總而言之是一塌糊涂。今天是七品言官,明天升五品郎中,后天沒準就回家種田去了。

  你方唱罷我登場,上臺洗牌是家常便飯,世事無常,跟著誰都不靠譜,所以誰也不跟的申時行笑到了最后。當他的同學紛紛投身朝廷拼殺的時候,他卻始終呆在翰林院,先當修撰,再當左庶子。中間除了讀書寫文件外,還主持過幾次講學(經筵),教過一個學生,叫做朱翊鈞,又稱萬歷。

  俗語有云,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一晃十年過去,經過無數清洗,到萬歷元年,嘉靖四十一年的這撥人,沖在前面的,基本上都廢了。

  就在此時,一個人站到了申時行的面前,對他說,跟著我走。

  這一次,申時行不再沉默,他同意了。

  因為這個人是張居正。

  申時行很老實,但不傻。這十年里,他一直在觀察,觀察最強大的勢力,最穩當的后臺,現在,他終于等到了。

  此后他跟隨張居正,一路高歌猛進,幾年內就升到了副部級禮部侍郎,萬歷五年(1577),他又當上了吏部侍郎,一年后,他迎來了自己人生的第二個轉折點。

  萬歷六年(1578),張居正的爹死了,雖說他已經獲準奪情,但也得回家埋老爹。為保證大權在握,他推舉年僅四十三歲的申時行進入內閣,任東閣大學士。

  歷經十幾年的苦熬,申時行終于進入了大明帝國的最高決策層。

  但是當他進入內閣后,他才發現,自己在這里只起一個作用——湊數。

  因為內閣的首輔是張居正,這位仁兄不但能力強,脾氣也大,平時飛揚跋扈,是不折不扣的猛人。

  一般說來,在猛人的身邊,只有兩個選擇,要么當敵人,要么當仆人。

  申時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他很明白,像張居正這種狠角色,只喜歡一種人——聽話的人。

  申時行夠意思,張居正也不含糊,三年之內,就把他提為吏部尚書兼建極殿大學士,少傅兼太子太傅(從一品)。

  但在此時的內閣里,申時行還只是個小字輩,張居正且不說,他前頭還有張四維、馬自強、呂調陽,一個個排過去,才能輪到他。距離那個最高的位置,依然是遙不可及。

  申時行倒也無所謂,他已經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再等十年。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不用等十年,一年都不用。

  萬歷十年(1582)張居正死了。

  樹倒猢猻散。隱忍多年的張四維接班,開始反攻倒算,重新洗牌,局勢對申時行很不利,因為地球人都知道他是張居正的親信。

  在這關鍵時刻,申時行第一次展現了他無與倫比的“混功”。

  作為內閣大學士,大家彈劾張居正,他不說話;皇帝下詔剝奪張居正的職務,他不說話;抄張居正的家,他也不說話。

  但不說話,不等于不管。

  申時行是講義氣的,抄家抄出人命后,他立即上書,制止情況進一步惡化。還分了一套房子,十傾地,用來供養張居正的家屬。

  此后,他又不動聲色地四處找人做工作,最終避免了張先生被人從墳里刨出來示眾。

  張四維明知申時行不地道,偏偏拿他沒辦法。因為此人辦事一向是滴水不漏,左右逢源,任何把柄都抓不到。

  但既然已接任首輔,收拾個把人應該也不太難,在張四維看來,他有很多時間。

  然而事與愿違,張首輔還沒來得及下手,就得到了一個消息——他的父親死了。

  死了爹,就得丁憂回家,張四維不愿意。當然,不走倒也可以,奪情就行,但五年前張居正奪情的場景還歷歷在目。考慮到自己的實力遠不如張居正,且不想被人罵死,張四維毅然決定,回家蹲守。

  三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此時,老資格的呂調陽和馬自強都走了,申時行奉命代理首輔,等張四維回來。

  一晃兩年半過去了,眼看張先生就要功德圓滿,勝利出關,卻突然病倒了。病了還不算,兩個月后,竟然病死了。

  上級都死光了,進入官場二十三年后,厚道的老好人申時行,終于超越了他的所有同學,走上了首輔的高位。

  一個新的時代,將在他的手中開始。

  【取勝之道】

  就工作能力而言,申時行是十分卓越的,雖說比張居正還差那么一截,但在他的時代,卻是最為杰出的牛人。

  因為要當牛人,其實不難,只要比你牛的人死光了,你就是最牛的牛人。

  就好比你上世紀三十年代和魯迅見過面,給胡適鞠過躬,哪怕就是個半吊子,啥都不精,只要等有學問、知道你底細的那撥人都死絕了,也能弄頂國學大師的帽子戴戴。

  更何況申時行所面對的局面,比張居正時要好得多:首先他是皇帝的老師,萬歷也十分欣賞這位新首輔;其次,他很會做人,平時人緣也好,許多大臣都擁戴他;加上此時他位極人臣,當上了大領導,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過,只是似乎而已。

  所謂朝廷,就是江湖。即使身居高位,掃平天下,也絕不會缺少對手。因為在這個地方,什么都會缺,就是不缺敵人。

  張四維死了,但一個更為強大的敵人,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

  而這個敵人,是萬歷一手造就的。

  張居正死后,萬歷得到了徹底的解放。沒人敢管他,也沒人能管他,所有權力終于回到他的手中。他準備按自己的意愿去管理這個帝國。

  但在此之前,他還必須做一件事。

  按照傳統,打倒一個人是不夠的,必須把他徹底搞臭,消除其一切影響,才算是善莫大焉。

  于是,一場批判張居正的活動就此轟轟烈烈展開。

  張居正在世的時候,吃虧最大的是言官。不是罷官,就是打屁股,日子很不好過,現在時移勢易,第一個跳出來的自然也就是這些人。

  萬歷十二年(1584)三月,御史丁此呂首先發難,攻擊張居正之子張嗣修當年科舉中第,是走后門的關系戶云云。

  這是一次極端無聊的彈劾,因為張嗣修中第,已經是猴年馬月的事,而張居正死后,他已被發配到邊遠山區充軍。都折騰到這份上了,還要追究考試問題,是典型的沒事找事。

  然而事情并非看上去那么簡單,事實上,這是一個設計周密的陰謀。

  丁此呂雖說沒事干,卻并非沒腦子,他十分敏銳地察覺到,只要對張居正問題窮追猛打,就能得到皇帝的寵信。

  這一舉動還有另一個更陰險的企圖:當年錄取張嗣修的主考官,正是今天的首輔申時行。

  也就是說,打擊張嗣修,不但可以獲取皇帝的寵信,還能順道收拾申時行,把他拉下水,一箭雙雕,十分狠毒。

  血雨腥風就此而起。

  申時行很快判斷出了對方的意圖,他立即上書為自己辯解,說考卷都是密封的,只有編號,沒有姓名,根本無法舞弊。

  萬歷支持了他的老師,命令將丁此呂降職調任外地,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然而這道諭令的下達,才是暴風雨的真正開端。

  明代的言官中,固然有楊繼盛那樣的孤膽英雄,但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團伙作案。一個成功言官的背后,總有一撥言官。

  丁此呂失敗了,于是幕后黑手出場了,合計三雙。

  這三個人的名字,分別是李值、江東之,羊可立。在我看來,這三位仁兄是名副其實的“罵仗鐵三角”。

  之所以給予這個榮譽稱號,是因為他們不但能罵,還很鐵。

  李、江、羊三人,都是萬歷五年(1577)的進士。原本倒也不熟,自從當了御史后,因為共同的興趣和事業(罵人)走到了一起,在戰斗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并成為了新一代的攪屎棍。

  之所以說新一代,是因為在他們之前,也曾出過三個極能鬧騰的人,即大名鼎鼎的劉臺、趙用賢、吳中行。這三位仁兄,當年曾把張居正老師折騰得只剩半條命,十分湊巧的是,他們都是隆慶(1571)

  五年的進士,算是老一代的鐵三角。

  但這三個老同志都還算厚道人,大家都捧張居正,他們偏罵,這叫義憤。后來的三位,大家都不罵了,他們還罵,這叫投機。

  丁此呂的奏疏剛被打回來,李植就沖了上去,槍口直指內閣的申時行。還把管事的吏部尚書楊巍搭了上去,說這位人事部長逢迎內閣,貶低言官。

  話音沒落,江東之和羊可立就上書附和,一群言官也跟著湊熱鬧,輿論頓時沸沸揚揚。

  對于這些舉動,申時行起先并不在意:丁此呂已經滾蛋了,你們去鬧吧,還能咋地?

  然而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幾天以后,萬歷下達了第二道諭令,命令丁此呂留任,并免除應天主考高啟愚(負責出考題)的職務。

  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政治信號。

  其實申時行并不知道,對于張居正,萬歷的感覺不是恨,而是痛恨。這位曾經的張老師,不但是一個可惡的奪權者,還是籠罩在他心頭上的恐怖陰影。

  支持張居正的,他就反對,反對張居正的,他就支持!無論何人、何時、何種動機。

  這才是萬歷的真正心聲,上次趕走丁此呂,不過是給申老師一個面子,現在面子都給過了,該怎么來,咱還怎么來。

  申時行明白,大禍就要臨頭了:今天解決出考題的,明天收拾監考的,殺雞儆猴的把戲并不新鮮。

  情況十分緊急,但在這關鍵時刻,申時行卻表現出了讓人不解的態度,他并不發文反駁,對于三位御史的攻擊,保持了耐人尋味的沉默。

  幾天之后,他終于上疏,卻并非辨論文書,而是辭職信。

  就在同一天,內閣大學士許國、吏部尚書楊巍同時提出辭呈,希望回家種田。

  這招以退為進十分厲害,刑部尚書潘季馴、戶部尚書王璘、左都御史趙錦等十余位部級領導紛紛上疏,挽留申時行。萬歷同志也手忙腳亂,雖然他很想支持三位罵人干將,把張居正整頓到底,但為維護安定團結,拉人干活,只得再次發出諭令,挽留申時行等人,不接受辭職。

  這道諭令有兩個意思,首先是安慰申時行,說這事我也不談了,你也別走了,老實干活吧。

  此外,是告訴江、羊、李三人,這事你們干得不錯,深得我心(否則早就打屁股了),但到此為止,以后再說。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然而之后的發展告訴了我們,這一切,只不過是熱身運動。

  問題的根源,在于“鐵三角”。科場舞弊事件完結后,這三位拍對了馬屁的仁兄都升了官:江東之升任光祿寺少卿,李植任太仆寺少卿,羊可立為尚寶司少卿。

  太仆寺少卿是管養馬的,算是助理弼馬溫,正四品。光祿寺少卿管吃飯宴請,是個肥差,正五品。尚寶司少卿管公章文件,是機要部門,從五品。

  換句話說,這三個官各有各的好處,卻并不大,可見萬歷同志心里有譜:給你們安排好工作,小事來幫忙,大事別摻和。

  這三位兄弟悟性不高,沒明白其中的含義,給點顏色就準備開染坊。雖然職務不高,權力不大,卻都很有追求,可謂是手攥兩塊錢,心懷五百萬,歡欣鼓舞之余,準備接著干。

  而這一次,他們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打算捏軟柿子,將矛頭對準了另一個目標——潘季馴。

  可憐潘季馴同志,其實他并不是申時行的人。說到底,不過是個搞水利的技術員,高拱在時,他干,張居正在時,他也干,是個標準的老好人,無非是看不過去,說了幾句公道話,就成了打擊對象。

  話雖如此,但此人一向人緣不錯,又屬于特殊科技人才,還干著司法部部長(刑部尚書),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

  可是李植只用了一封奏疏,就徹底終結了他。

  這封奏疏徹底證明了李先生的厚黑水平,非但絕口不提申時行,連潘技術員本人都不罵。只說了兩件事——張居正當政時,潘季馴和他關系親密,經常走動,張居正死后抄家,他曾幾次上書說情。

  這就夠了。

  申時行的親信,不要緊;個人問題,不要緊;張居正的同伙,就要命了。

  沒過多久,兢兢業業的潘師傅就被革去所有職務,從部長一踩到底,回家當了老百姓。

  這件事干得實在太過齷齪,許多言官也看不下去了。御史董子行和李棟分別上書,為潘季馴求情,卻被萬歷駁回,還罰了一年工資。

  有皇帝撐腰,“鐵三角”越發肆無忌憚,把戰火直接燒到了內閣的身上,而且下手也特別狠,明的暗的都來。先是寫匿名信,說大學士許國安排人手,準備修理李植、江東之。之后又明目張膽地彈劾申時行的親信,不斷發起挑釁。

  部長垮臺,首輔被整,鬧到這個份上,已經是人人自危,鬼才知道下個倒霉的是誰。連江東之當年的好友,刑科給事中劉尚志也憋不住了,站出來大吼一聲:

  “你們要把當年和張居正共事過的人全都趕走,才肯干休嗎(盡行罷斥而后已乎)?!”

  然而讓人費解的是,在這片狂風驟雨之中,有一個人卻始終保持著沉默。

  面對漫天陰云,申時行十分之鎮定,既不吵,也不鬧,怡然自得。

  這事要換在張居正頭上,那可就了不得了。以這位仁兄的脾氣,免不了先回罵兩句,然后親自上陣,罷官、打屁股,搞批判,不搞臭搞倒誓不罷休。劉臺、趙用賢等人,就是先進典型。

  就能力與天賦而言,申時行不如張居正,但在這方面,他卻遠遠地超越了張先生。

  申首輔很清楚,張居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政務天才。而像劉臺、江東之這類人,除了嘴皮子利索,口水旺盛外,干工作也就是個白癡水平。和他們去較真,那是要倒霉的,因為這幫人會把對手拉進他們的檔次,并憑借自己在白癡水平長期的工作經驗,戰勝敵人。

  所以在他看來,李植、江東之這類人,不過是跳梁小丑,并無致命威脅,無須等待多久,他們就將露出破綻。

  所謂寬宏大量,胸懷寬廣之外,只因對手檔次太低。

  然而“鐵三角”似乎沒有這個覺悟,萬歷十三年(1585) 八月,他們再一次發動了進攻。

  事情是這樣的,為了給萬歷修建陵墓,申時行前往大峪山監督施工,本打算打地基,結果挖出了石頭。

  在今天看來,這實在不算個事,把石頭弄走就行了。可在當時,這就是個掉腦袋的事。

  皇帝的陵寢,都是精心挑選的風水寶地,要保證皇帝大人死后,也得躺得舒坦,竟然挑了這么塊石頭地,存心不讓皇上好好死,是何居心?

  罪名有了,可申時行畢竟只是監工,要把他拉下水,必須要接著想辦法。

  經過一番打探,辦法找到了:原來這塊地是禮部尚書徐學謨挑的,這個人不但是申時行的親家,還是同鄉。很明顯,他選擇這塊破地,給皇上找麻煩,是有企圖的,是用心不良的,是受到指使的。

  只要咬死兩人的關系,就能把申時行徹底拖下水。而這幫野心極大的人,也早已物色好了首輔的繼任者,只要申時行被彈劾下臺,就立即推薦此人上臺,并借此控制朝局,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然而這個看似萬無一失的計劃,卻有兩個致命的破綻。

  幾天之后,三人同時上疏,彈劾陵墓用地選得極差,申時行玩忽職守,任用私人,言辭十分激烈。

  在規模空前的攻擊面前,申時行卻毫不慌張,只是隨意上了封奏疏說明情況,因為他知道,這幫人很快就要倒霉了。

  一天之后,萬歷下文回復:

  “閣臣(指申時行)是輔佐政務的,你們以為是風水先生嗎(豈責以堪輿)!?”

  怒火中燒的萬歷罵完之后,又下令三人罰俸半年,以觀后效。

  三個人被徹底打懵了,他們抓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歸根結底,還是信息工作沒有到位。這幾位仁兄晃來晃去,只知道找地的是徐學謨,卻不知道拍板定位置的,是萬歷。

  皇帝大人好不容易親自出手挑塊地,卻被他們罵得一無是處,不出口氣實在說不過去。

  不過還好,畢竟算是皇帝的人,只是罰了半年的工資,勵精圖治,改日再整。

  可還沒等這三位繼續前進,背后卻又挨了一槍。

  在此之前,為了確定申時行的接班人選,三個人很是費了一番腦筋,反復討論,最終拍板——王錫爵。

  這位王先生,之前也曾出過場。張居正奪情的時候,上門逼宮,差點把張大人搞得橫刀自盡,是張居正的死對頭,加上他還是李植的老師,沒有更適合的人選了。

  看上去是那么回事,可惜有兩點,他們不知道:

  其一,王錫爵是個很正派的人,他不喜歡張居正,卻并非張居正的敵人。

  其二,王錫爵是嘉靖四十一年進士,考試前就認識了老鄉申時行,會試,他考第一,申時行考第二,殿試,他考第二,申時行第一。

  〖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

  ——毛澤東〗

  基于以上兩點,得知自己被推薦接替申時行之后,王錫爵遞交了辭職信。

  這是一封著名的辭職信,全稱為《因事抗言求去疏》,并提出了辭職的具體理由:

  老師不能管教學生,就該走人(當去)!

  這下子全完了,這幫人雖說德行不好,但畢竟咬人在行,萬歷原打算教訓他們一下后,該怎么樣還怎么樣。

  可這仨太不爭氣,得罪了內閣、得罪了同僚,連自己的老師都反了水,再這么鬧騰,沒準自己都得搭進去,于是他下令,江東之、李植、羊可立各降三級,發配外地。

  家犬就這么變成了喪家犬,不動聲色之間,申時行獲得了最終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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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條評論 發表在“第6部:日落西山 第一章 絕頂的官僚”上

  1. 雪浴心原 says:

    看到這樣的無知鼠輩氣不打一處來

  2. 0.0 says:

    對啊 對啊!

  3. 未來 says:

    不爭之爭,申時行。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天下莫能與之爭。

  4. 未來 says:

    不爭之道,用在無欲,體在因緣。知萬事萬物為因緣假合而成,皆為虛幻,然后可以無欲,正所謂“事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5. 13 says:

    這樣的跳梁小丑,無恥!可笑!

  6. 結果當時 says:

    不愧是出神入化的官僚精英

  7. 小富 says:

    言官,要保證他們能說話。就要承受他們亂說話。

  8. 強勢大明 says:

    感覺如果是外族建立起來的政權,軍事和文化經濟各方面都會較歷史有衰退,尤其是智商
    權謀厚黑,說起來也算是展示智商的方面

  9. 申時行 says:

    看我多牛

  10. 張居正 says:

    牛神馬牛

  11. 匿名 says:

    感覺這些跳梁小丑就是狗
    當然了狗咬人一口
    人總不能回過頭來也咬狗一口

  12. 申時行 says:

    我感覺我能用我的經歷寫部穿越劇了,來歷不明,老實忠厚,但是不傻,愛寫日記,愛和稀泥,四百年前的我與四百年后一樣,哈哈

  13. 王守仁突然 says:

    和稀泥的藝術

  14. 匿名 says:
  15. 你憑啥 says:

    回五樓,你也有權說別人是跳梁小丑,你是書生?是公務員?還是市長(也不過七品)?你能寫奏折?還是你的信主席看過?說人家 ,你是什么哦,你不知道大明人才濟濟,連逃犯都能到外面作國王(小國)你能嗎?

  16. 風雨者 says:

    明朝的覆滅,言官有一定的責任。

  17. 13 says:

    回15樓:我怎么就沒有權利,雖說我只是一個旁觀者,我也只是把我心中的憤怒表達出來!但像那些毫無道德的一心只想投機的且又自以為是的人,不是跳梁小丑是什么?

  18. 當年情 says:

    當年明月寫的太好了,你是我的偶像

  19. 朱元璋 says:

    你們不要吵了,我的帝國,我說了算

  20. 秦始皇 says:

    你們在瞎搞啊

  21. 王錫爵 says:

    老申,咱倆是好朋友,嘿嘿

  22. 王錫爵 says:

    會試,我第一,你第二,殿試,你第一,我第二,哈哈
    注釋【你指申時行】

  23. 拜陽明 says:

    不爭之爭,申時行。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天下莫能與之爭。

  24. 王守仁 says:

    我要來湊個熱鬧

  25. 萬歷 says:

    你們幾個,快回去上朝了

  26. 匿名 says:

    朝廷就是江湖,而江湖險惡呀。

  27. 匿名 says:

    申時行的經歷不是越劇《玉蜻蜓》里的故事嗎?

  28. 愛死朱棣 says:

    雖然是在書出版很久之后才看的,但還是要再重復的說,當年明月啊啊,你太帥了!愛死你了,在看這本書之前,對明朝的歷史基本是空白,看史書是不可能的,你寫得通俗生動,啊啊大概已經被人說盡了吧。恩,,,不過目前我覺得寫得最好的是朱元璋和朱棣那集章,當然最崇拜的還是朱棣,愛你,朱棣!

  29. 明月照我影 says:

    能不能再寫點別朝那些事了,我都不舍得寫完明朝那些事,拜托了!!!!!!!!!!!!!!!!!太好看了!!!!!!!!!!!!!!!!!!!!!

  30. 匿名 says:

    同意樓上,要是再寫點別的就好了

  31. 奧特曼 says:

    老子維護世界和平~打敗膽敢來犯地球所有生物!
    爾等都退下吧

  32. 哈哈 says:

    通看全文,言官者,小報記者乎

  33. 張居正 says:

    你們給都給我等著

  34. 張居正 says:

    你們給都給我等著,小子們!

  35. wlgequ says:

    wq

  36. 豐神秀麗 says:

    言官大多是吃飽了撐得 不過也挺逗的

  37. 元璋 says:

    言官太好玩了

  38. 徐階 says:

    想不到我學生個個都出息了

  39. 德魯伊 says:

    我去,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在戰略上蔑視對手,在戰術上重視對手”的終極境界么?

  40. 高拱他媽 says:

    話說,為毛有這么多名臣的明朝還是被滅了???

  41. 朱元璋 says:

    神馬玩意兒。全都拖出去扒皮

  42. 魏忠賢 says:

    哈哈哈

  43. 朱五四 says:

    我兒子的國家

  44. 孫傳庭 says:

    傳庭死 明亡矣

  45. 大便 says:

    妞逼貨!

  46. 一氣生萬法,混元破乾坤 says:

    一氣生萬法,混元破乾坤。

  47. 歷史 says:

    這是我的必然

  48. 88 says:

    速度

  49. 張居正(女) says:

    你們回復的太搞笑了

  50. 若夢0孔明祭 says:

    那個“罵仗鐵三角”就是群廢物似的,工作不搞好,怪誰啊

  51. 朱棣 says:

    朱高熾啊,你的后代干了些什么?

  52. 昵稱可以隨便寫 says:

    我只來湊熱鬧的,出于對昵稱的好奇

  53. 過客 says:

    混功 算不算 中庸之道 誰懂 解釋下 謝謝

  54. 努爾哈赤 says:

    朱棣啊,那不是你子孫?信不信我把你墳刨了

  55. Tro says:

    Stay with this guys, you’re heniplg a lot of people.

  56. 萬歷 says:

    同志們,皇上來了,趕緊給我跪下!牙崩半個說個“不”字,老子拔了你的牙!

  57. 回15樓 says:

    15樓 你意思是不如別人的事情就不能評價了??確實那三個言官我們可能這一輩子混不到那個級別,但是并不妨礙我們可以評價他是跳梁小丑

    就比如打籃球的,nba里面的,我們可能這一輩子都達不到nba里的替補的水平,難道我們就不能罵他們打的爛??我們罵他們打的爛是說他們在他們那個環境那個平臺上打的爛! 就如那些言官,在相對于他們那個環境打的爛!
    、還有比如現在那么多爛片,但是叫我們去拍,我們肯定還是拍不出來,照你這樣說我們也沒資格罵別人是爛片??
    飯店里炒得菜很難吃,但是你可能還吵不出那個水平,難道你也不能罵飯店的菜炒得不好吃??

  58. 知而不行 says:

    言官們突破道德底線肆無忌憚地攻訐別人,說白了就是一種權利腐敗。

  59. 劉基 says:

    總的來說,就是以不變應萬變,無論是厚黑還是其他,都一樣

  60. 嘉靖:回萬歷 says:

    孫子啊 ,你看見爺爺還不跪下

  61. 朱元璋 says:

    我千秋偉業啊,你們這幫敗家子

  62. 我是神 says:

    所謂寬宏大量,胸懷寬廣之外,只因對手檔次太低。這才是真正高手, 在沉默中爆發,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有一顆堅強不屈的內心與遠超眾人的智慧,一時的咄咄逼人終究是紙老虎,實力會證明一切。

  63. 豬圓章 says:

    愛卿們所言極是!

  64. 上帝 says:

    雖然我對東方不感興趣但一渣滓們。投降吧

  65. 又見腦殘 says:

    回五樓,你也有權說別人是跳梁小丑,你是書生?是公務員?還是市長(也不過七品)?你能寫奏折?還是你的信主席看過?說人家 ,你是什么哦,你不知道大明人才濟濟,連逃犯都能到外面作國王(小國)你能嗎?

    ———

    你和職業球員哪個踢球厲害?
    國足是不是傻逼?

  66. 張居正 says:

    可惡,我一代名臣,被這樣整,萬歷,你這小子!

  67. 呵呵 says:

    回復15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68. 點點 says:

    回復15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頂71樓

  69. 隆慶 says:

    哈哈,把我的國家治理的不錯啊,兒子,為你點贊。

  70. 丟翻完 says:

    萬歷那塊萬年之地確實選的不怎么滴,我朝太祖年間就被幾個無恥文人官盜了,落得個尸骨無存啊

  71. 朱由檢 says:

    高皇帝 成祖皇帝 子孫不孝 未能守鎮祖宗二百余年基業 無顏面見祖宗 故自吊于煤山之上

  72. 朱元璋 says:

    嗚嗚嗚,我的帝國就被我這些子孫毀了

  73. 萬歷 says:

    靠,幾個小癟三,就知道瞎幾把嘰嘰歪歪,給點顏色就開染坊

  74. 這是怎么說 says:

    本章已閱讀。

  75. 匿名 says:

    言官就像現在的公知,自己不干事,就知道罵人,說的對還好,更多是沒事找事,著實惡心。

  76. 老朱 says:

    你們夠了,我的帝國我來管,你們別吵,萬歷,你真他媽賤

  77. 李達康 says:

    哼哼,這個古人的經歷跟我還蠻相似的

  78. 康熙 says:

    朕才是千古一帝

  79. 匿名 says:

    千古一屁

  80. 滾滾滾 says:

    嘎嘎嘎嘎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

  81. 匿名 says:

    這一篇出現錯誤,第一名張居正又提拔張居正,應該筆誤

  82. 人生如戲~ says:

    千古唯此一人 只可惜了張居正

  83. 匿名 says:

    千古唯此一人 只可惜了張居正

  84. 匿名 says:

    千古唯此一人

  85. 明粉 says:

    頂84樓!!!韃子閉嘴

  86. 我有困惑 says:

    如書中所寫,申時行被送給徐知府應是嬰兒,此時的徐知府已退休在家,申時行二十八歲參加會試,徐知府告訴他身世。請大家推算一下徐知府的年齡?

  87. 明粉 says:

    emmm……不一定老了才退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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